鄰座的他又露出窘迫的神情了。
這也難怪,老師這次出的題目對他是難了點。於是冬森挨了過去,耐心地解釋給他聽。
記得年中假期過後回來的第一天,他爸爸媽媽帶著他來到班上。老師說是轉學生時,同學群中像突然發生的海浪那樣響起了好奇的竊竊私語,畢竟所有一年級生童稚的眼裡只看到爸爸媽媽兩位大人站在眼前,哪來的轉學生?
還是爸爸轉身,硬把躲在身後的他給拽了出來,他這才帶著一直想要鑽回爸爸背後的羞澀神情向大家點頭。
“嘖,他跟我們是不一樣的。”坐在冬森右邊的陳忠明嘟囔得有點大聲。
冬森聽了覺得有點不舒服,覺得愛欺負人的陳忠明才是跟大家不一樣的。新的轉學生、冬森還有班上其他同學都是一邊的,只有陳忠明在高牆的另一邊,連聲音都像是半夜鄰居的狗吠聲,讓人討厭。
為了給轉學生安排位子,老師趁機調動了班裡好幾人的座位。他從這排調動到那排,她從前面調到倒 數第二排,愛玩的他從角落靠門那邊調到了老師正前面,本來在老師正前面的乖學生調到了角落靠門那邊。過程中冬森不斷暗暗祈禱老師會把陳忠明調走,但老師沒 有。最後倒是轉學生給安排到了他的左邊。
過後他也漸漸明白了轉學生給安排在他鄰座的原因。老師開始教課後,轉學生的神情開始困惑,老師給練習題後一直盯著作業簿發呆。班上第一名的冬森忍不住湊了過去,一題一題地開始解釋了起來。
冬森很喜歡看著轉學生的表情從困惑轉為恍然大悟然後是充滿感激的快樂笑容。
接下來的日子他們像攜手走在路上的兄弟倆。冬森總是能夠很敏感地快速捕捉到他每一個困惑的表 情。他不明白甚麼,冬森就解釋甚麼,常常解釋到興起還會補上一兩個故事或笑話。從冬森那裡,他明白了課文上關於太陽公公每天早上爬上山,傍晚又會爬下山的 習慣,還知道了課本上沒有提及過的,中國古代曾經出現十個太陽,最後遭勇士把其中九個射下來的故事。
從冬森那裡,他瞭解到了幾顆榴槤被拿走,又補多幾顆的話會發生甚麼事。冬森又讓他認識了中國曾經有個船長來到了馬來西亞,大解完後把糞便用報紙一包掛在樹上,就成了榴槤。
直到有一天,老師問說二十四個蘋果拿掉七個還剩幾個時,他比冬森更快喊出十七。冬森轉頭發現他也望著自己,兩人笑了起來,就像陽光均勻地分配在了兩人的臉上。
冬森媽媽是不給冬森零用錢的,只準備了便當讓冬森在休息節時享用。
那天冬森休息節時因為肚子痛去上了趟廁所而遲進課室,回到座位時發現桌上躺著五、六顆糖果。
轉學生笑著說謝謝。他這才知道他常在休息節時瞄著那些糖果吞唾液,竟都讓他看在眼裡了。這不由得讓他心底有一陣感動。然而這時陳忠明的手竟從旁邊伸了過來,把三顆他最喜歡的橙口味都拿掉了,然後手才縮回他世界的牆裡。
冬森轉頭厭惡地瞪了一下卻不敢發作,轉回頭時看見轉學生已把一顆糖果的包裝紙打開,遞給了他。
冬森把糖果接過,也開了一顆遞給他。顧不得前面大家懼怕的道德教育老師還在說著各民族要融洽相處的課文,兩人就這麼偷偷吃了起來。
後來班長的生日會時,轉學生在大家面前以烏克麗麗彈了首歌慶祝,從此老師不在課室時他桌前總聚滿了人,他也沒了一開始的羞澀。冬森不常教他功課了,因為他已漸漸掌握,且願意教他的人也很多了。他們更多是在聊跟上課沒甚麼關係的天。
就在一年級臨近結束的時候,華文老師給了幾道造句的問題,冬森耐心地一個一個解釋那些題目給轉學生聽。然而就在老師批改好所有同學的造句練習後,老師驚訝地告訴全班有一道題大家的答案竟十分相似:“朋友”一題,全班除了陳忠明,所給的答案都是“我最喜歡的朋友是阿里”。
至於阿里,那位巫裔同學,則沒有下寫任何的文字,而是用鉛筆畫了好多頭像給老師。老師交還作業簿時冬森跟阿里借了來看,他發現左上角那個戴著眼鏡,瀏海向旁邊梳,還畫得真像自己呢。
【星洲日報/文藝春秋 ‧ 文: 李晉揚】